一、引言

没有保障、没有约束，

一群女性，

能做出怎样事业、达到什么高度？

二、开端

20世纪初，宁绍平原的传统丝织业和种植业遭到毁灭性打击，农民家庭大批破产，女孩子无依无靠，生存堪忧。一部分进上海纱厂做工，更可怜的被卖进戏班学艺。唱一些冗长缓慢、即兴编词，甚至完全不适合女性表演的曲目和唱词。

可随着上海的愈发兴盛，市民阶层对于看戏的需求愈发高涨。尤其是女性逐步接受教育、走出家庭、走进职场，需要适合其欣赏口味的娱乐。上海迫切需要一种女性能唱、女性爱听的戏剧表演。

女子越剧应运而生。这些戏班子逐步进入上海表演，受到了宁波绍兴籍上海人（相当于上海人中的WASP）中的女性追捧。

三、老路

其中的主角慢慢红了，拿很高的包银，从戏班老板手里赎回自己。

如果这些名角和北京的名角一样，相公堂子梨园行、作科、捧角、票友、包银、鸦片、花边、戏霸……那看电影《霸王别姬》就行了。

事实上传统的力量确实强大，一个女孩子弱小无依在上海，总想有个“归宿”。这归宿往往是嫁给剧场老板当小妾。成为人家的摇钱树，然后被人玩腻、被人用小报造谣中伤、含恨而终。

四、新路

1942年，正是看到了好友马樟花这样的悲惨结局。袁雪芬女士准备走一条新路。

她完全是按照上海的办法来走这条路的。

她用现代模式经营事业。她成立了雪声剧团，把传统的戏班改造成了一个演出公司，聘请编剧、导演，为她创作剧本。一方面她和编剧导演之间是明确的雇佣关系，不像梅兰芳和齐如山那样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另一方面，她用的编剧和导演往往是受过现代化教育的中学生，不是齐如山、翁偶虹一样的老派文人。这为她们保质保量高产制作剧目创造了条件。

比如说，她们把《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为《情天恨》，把《李尔王》改编为《孝女心》。因为当时已经有大批上海女性接受过中等教育了。莎士比亚她们都是学过的。所以这些新戏比较合乎她们的欣赏口味。尤其特别的是，为了贴近观众，《孝女心》的主角不是李尔王，而是考蒂利亚。

她在社会上寻找同盟。同辈女演员往往会找阔太太当“过房娘”，但她别具慧眼，她找到了金笔女王汤蒂因。与同辈女演员和”过房娘“之间艺术家与保护者的关系不同，袁雪芬和汤蒂因更像是合作伙伴。汤蒂因凭借她擅长交际、社会关系面广的特长，帮袁雪芬出席记者招待会、打点各方关系。但同时袁雪芬也依靠她收入稳定、日用节俭的优点（好像浙江宁波绍兴的人日常生活都很节俭的），为汤蒂因提供扩大生产所需的周转资金。

当然，开展越剧改革的并不是仅有袁雪芬一位。有很多女演员也投身这一事业，甚至在观众心目中，她们其实比袁雪芬更受欢迎。

她们适应上海女性的口味。她们没有去学最当红的京剧——上海女性不爱看这种喧哗吵闹、满台忠臣良将的戏。她们剧情学话剧，表演学昆曲。她们紧紧抓住女性爱美的心理。尤其注意服装、舞台布置和灯光。单从服装而论，为了让角色赏心悦目，这批女演员往往用重金制作丝绸戏服。并且运用从小耳濡目染的丝绸保养的知识，保证角色在戏台上熠熠生辉。

她们非常重视媒体的使用。一方面，积极接受各种报纸的采访，有时为了推出新剧目，甚至在报纸上花钱做广告。另一方面，长期和电台保持良好关系，定期参与制作电台节目，在电台表演清唱，宣传自己的新剧目。甚至她们已经在准备拍摄越剧电影，把越剧的影响打出上海了。

她们和观众保持互动。在推出新戏的时候，节目单往往做成意见反馈卡形式，向观众请教意见和建议，并根据观众的建议不断修改戏目。同时在电台节目中，也回答观众来信，拉进与观众的距离，让观众有一种”朋友“的感觉。

她们注重和产业界保持良好关系。比如说参加大型企业的专门演出，为资方和中上层管理人员的女眷做包场表演。比如考虑到女观众也是毛巾、牙刷、牙膏等日用品的消费者，为三友实业社做广告，得到实业家的支持与帮助。

袁雪芬和她同辈的女演员彼此竞争、互相学习、互相合作，也慢慢地团结起来。在对付越剧男演员的讹诈时，团结一致、抵制敲诈。袁雪芬被人泼粪、寄子弹都没有退缩过。

五、互助

直至1947年，为了给过气女演员谋生路，这批女演员发起创立女子越剧学校。十位发起人排演大戏《山河恋》以筹措经费；特地聘请秋瑾女侠的女儿当校长以壮声势；聘请沪上知名律师设计公司架构，解决法律问题、做长远打算。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的阻挠，学校没有办成。但我个人觉得，她们几乎就要自发形成中国宝塚了。如果能够成立一个类似于宝塚音校，但是控制权牢牢掌握在女演员手里的产业体系，那不但比宝塚体系先进，也能取得比宝塚更大的成就。

可是压迫的势力并没有退出。1947年，马樟花的悲剧在筱丹桂身上又重演了。但《山河恋》的剩下九位，不再是任人欺凌侮辱的女戏子了。她们首先发出公告，集体罢演一天。接着集体前往龙华吊唁逝者，直接导致两万四千多名无戏可看的观众赴龙华声援她们。然后她们和逼死筱丹桂的张春帆大打舆论战，在报纸发表署名文章、上电台哭诉同行的冤情、反驳张春帆的造谣中伤，专门邀请申报、大公报的记者采访、报道此事。她们双管齐下，以筱丹桂哥哥的名义起诉张春帆，并请大流氓黄金荣的儿媳妇出面做公证人。通过之前积累起的社会影响力和人脉，让舆论一边倒地倾向她们，把张春帆逼到人人喊打的局面。最终她们胜诉，要回了筱丹桂的财产，逼张春帆为其抬棺。

这件事情办得有多了不起，可以拿1935年阮玲玉自杀事件做比较。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筱丹桂女士的社会影响都不如于阮玲玉女士。1935年阮玲玉女士自杀的时候，鲁迅先生在弥留之际写了评论杂文，远在西安的影迷集会吊唁。1992年，一位扮演她的女演员荣获柏林影后头衔。现在她出演的《神女》，都是中国电影艺术资料馆常播放的影片。而我估计，各位书友在读这篇推荐词前，估计都不知道有筱丹桂女士这个人。

但是阮玲玉女士没有人为她出头。而筱丹桂女士结交了9位同行。

六、结语

没有保障、没有约束，

一群女性，

能做出这样的事业、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七、花絮

以上是《诗与政治》这本书政治这一部分中的很小一部分。政治中其他的部分还有很多内容，但涉及上海市民文化的形成、各种娱乐形式的竞争、左翼文化运动、统一战线、社会主义改造、新时代市场化等复杂的问题。我的政治理论水平很低，没法阐述，推荐书友自行阅读。我们可以通过读书会的方式来讨论。

而“诗”的那一部分，其实是这本书最有特色的部分。因为所有的政治都是以一出一出戏作为载体来上演的。但这篇推荐词已经实在太冗长了，不好再写了。推荐书友按照书里提到的戏目去看戏的录像，或者是去上海、杭州看现场表演。bilibili上有热心网友为每句台词配上字幕。剧场演出更有完备的字幕，不用担心听不懂嵊县话。推荐各位书友去看看，什么是女性心目中的自己，女性心目中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