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人在上海》是美国人类学家、汉学家韩起澜女士的一本学术专著。她的主要研究课题是在中国汉族中是否同样存在美国式的由于移民形成的ethnic group(下面简称族群),以及它的形成机理是不是和美式族群的形成有相通之处。
由于韩起澜女士在上海同时研究纺织女工的民族志,接触上海方面的史料、开展口述史访谈比较方便。所以她以上海中苏北人的形成作为研究对象。韩起澜女士克服了史料零散、讲述禁忌等困难,形成了这样一本专著,体现了她很强的研究能力。比如说在没有数据库的条件下,爬梳纸质版《申报》,寻找零散有用的信息。比如说分析研究各类同乡会。比如广泛开展口述史调研。这是完全在摸索一条新路子。
本书认为江北地区和江南地区在1840年到1949年期间社会经济的巨大差距,使得同样移民进入上海的苏北人和江南精英集团形成了显著的分野。
一方面江南精英集团(其实主要是宁波人和绍兴人)凭借资本、教育、与外国人的亲密关系,成为城市上层,并连带为其他江南地区的移民提供了就业、教育发展机会。比如说开办了纱厂,为江南籍的移民提供了较好的就业机会,形成了上海人。
与此同时,由于江北地区水患横行、水土流失导致的土地盐碱化,使得江北人是逃难到上海的。由于1840年到1949年上海市政规划的特殊性(租界、原上海县、国民政府大上海发展计划互不兼容),使得江北人只能忍受极差的居住条件。更为重要的是职业上升途径被堵死,只能从事黄包车夫、理发、码头工人等发展空间有限的职业。居住环境差、难以接受教育、职业前景受限,导致江北人饱受上海人的歧视。这种歧视体现在方方面面,这里不再赘述了。
新中国的成立对上海人与江北人的矛盾有了新的影响。积极的方面有:
- 新政权基本消灭了江浙财阀和上层江南精英集团,打断了他们继续互帮互助、垄断上海上层社会的权力;
- 采取了人口返乡、清理、安排城镇居民工作、新建工人新村等方式,提高了苏北人的社会经济地位。比如在1955年到1985年期间,68%的上海市级劳模是苏北人;
- 大量的三野转业干部掌握了上海政权,使得苏北人出现了一批上海政治精英。
- 城乡二元制的出现,江北人的城里人的属性提高,对“上海人”这一身份的认同有所增强。
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在小说《繁花》中,阿宝是上海人、沪生是山东人、小毛是苏北人,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他们能成为朋友。这种现象在1949年前不可想象,在1992年之后同样不可想象。但是在1949年到1992年期间还是出现了。
但消极的方面是严格的计划经济取消了社会流动,这使得上海人与苏北人隔阂并没有消除,甚至是加深了。
- 职业方面,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上海的工商业难以拓展,年轻人就业困难,能够顶替父母上班,或者进入集体制工厂工作已属不易,考学、当兵是更窄的出路。苏北人依然难求上进;
- 居住方面,计划经济重生产轻生活,大量的苏北社区居住环境难以改善,“上只角”(梧桐区)和“下只角”的居住环境差异十分明显。
- 计划经济作为一种短缺经济,使得上海地区可供分配的生活资料有限,人与人之间更难和平相处。
这直接导致了到1986年,韩起澜女士访问上海时,苏北人和上海人的隔阂依然存在,最典型的是难以通婚。一方面梧桐区好,但地方狭小,下只角的姑娘很难嫁进来;同时棚户区条件太差,上只角的姑娘也不会嫁过去。
但是苏北人和上海人的隔阂终究要被打破了。
1.居住环境变化。1992年上海浦东新区成立之后,城建进入“一年一变样、三年大变样”的阶段。闸北的棚户区终于被老公房取代。这形成了一个倒置。举例来说,当时原租界地区的一部分房子是没有到户的下水道的。导致这部分居民到了2005年依然要倒马桶。以通下水道为业的徐虎先生更因辛勤的工作被五次评为全国劳动模范——这里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但是1995年起闸北彭浦新村的翻建使得家家用上了抽水马桶。最为标志性的事件是2015年闸北与静安合并。苏州河不再是上海与苏北的界河了。
2.外来人口涌入。使得苏北人也成为了上海自己人。无数新上海人再一次像1949年之前一样闯入上海。这回有安徽人、山东人、河南人、四川人、湖北人,在上海扎根。比如《爱情神话》里有上海话、苏北话、英语,《逆行人生》里有普通话、南京话、东北话、安徽话、贵州话。如果说《爱情神话》里的上海是文人心目中的上海,那实际的上海可像《逆行人生》里的上海。摇摇欲坠的社会经济地位使得上海人很难歧视苏北人了,更多样化的外来人口让他们对团结起来了。
3.上海人不必困死在上海了。上海人和海外上海人的联系途径被打通了。上海人去香港、去东京、去温哥华、去纽约、去悉尼,去追逐世界上一切的繁华。不必再拘泥在上海,和乡下人论短长了。上海人作为一种身份认同不仅没有消亡、从全球范围上来看,甚至是愈发彰显了。比如说上海包玉刚学校的设立。比如说温哥华上海人社区的创立。再比如说现在依然有上海话的脱口秀。依然有人会为自己上海人的身份而自豪。
4.苏北不再和贫穷落后联系在一起了。四十年来苏中经济的发展,水患得到治理,工业化、城镇化的提高,使得苏中地区的城镇建设并不比苏南差。上海大众的汽车一大部分是在仪征制造的,许多零配件是在南通、盐城生产的。到了2025年在苏超赛场上,第一次出现了“苏北五虎”这样赞美性的名号。苏北不再是贬义词了。
苏北人这个身份不再与贫穷、不讲卫生相联系。比如说2015年从盐城到上海闯荡的杨超越女士,不是来纺纱的、是来当偶像的。2025年的苏北人再到上海,可以挺起胸膛向本地人介绍:“我来自南通/盐城/泰州/淮安,那个足球踢得很好的地方”。